| 書名 | 失控的轟炸:人道與人性的交戰,造就二戰最漫長的一夜 |
| 原書名 | The Bomber Mafia: A Dream, a Temptation, and the Longest Night of the Second World War |
| 作者 | Malcolm Gladwell |
| 譯者 | 鄭煥昇 |
| 出版商 | 時報出版 |
| 出版日 | 2022-04-26 |
| ISBN | 9786263351271 |
這本書我應該在 2022 年出版後不久就買來看,看完還賣掉了。
為什麼在這個老早就看完的時間點,是最近時局的關係,始於 2022 (或者說 2014) 年開始的俄烏戰爭,以及始於
2025 年的以-伊/美-伊戰爭,給了我們重新檢視這本書的機會。
故事是這樣子的,讓我們回到一百二十年前,萊特兄弟第一次實現了動力飛行,人類第一次征服青空探索這個新的維度;
很自然的,在一次世界大戰時,飛機很快就上了戰場,實施敵後偵察、空中狗鬥等等應用。
最具潛力的就是轟炸,飛機能夠攜帶炸彈,飛到火砲與艦砲都打不到的大後方投下炸彈,
破壞敵人的關鍵後勤,從而以最小的代價結束戰爭,這批視轟炸為止戈最新解釋的人們,
由空軍指揮官海伍德.漢賽爾(Haywood Hansell)
領頭,被稱為<轟炸機黑手黨>。
在德國的精準轟炸
很快的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他們得到一次驗證的機會:
如果我們轟炸德軍的滾珠軸承工廠,讓德國的滾珠斷供,在所有機械都動不了的情況下,德國這仗也不用打了。
這段故事後來成了 1990 年的電影 Memphis Belle / 英烈的歲月 。
從英國升空的 B17 轟炸機群受到德國攔截戰鬥機與地面高射砲的雙重打擊,單次任務的損失可以高到
25%,幾乎是無法持續出勤的程度。
效果呢?
考量到二次世界大戰時的精準度,儘管裝配了最先進、花費大筆金錢開發的諾頓瞄準器
,在高空投彈、飛機的機動飛行、雲層遮蔽視線、地面煙霧干擾種種不利因素的疊加下,列為目標的工廠幾乎無損,轟炸滾珠軸承的計劃失敗了。
在日本的精準轟炸
在歐洲戰場結束之後,太平洋戰場成了第二個嘗試的機會。
但在這裡轟炸機群遇上另一個問題,日本高空盛行狂暴的西風帶,轟炸機要碼飛到極速投不準,
要碼對地速度變成零變地面的活靶,嚴重影響了投彈精準度與安全性,精準轟炸再一次失敗。
接替漢賽爾上場的是李梅(Curtis Emerson LeMay)
,他在體認到日間精準轟炸無法解決打斷日本後勤之後,在戰略上全面轉向:
既然高空轟炸炸不準,那就改成低空轟炸吧。
低空轟炸會遇到防空砲火,那就改成夜間轟炸吧。
夜間連目標都看不到,那就別用一般炸彈打點,改用當時最新發明的凝固汽油彈
(其實就性質來說應該叫膠狀汽油彈才對),針對多為木造的日本房屋,直接打面。
這段故事後來成了 1988 年的電影 火垂るの墓 / 螢火蟲之墓 。
雖然日本投降很難歸咎於單一因素,像是原子彈因為威力巨大而總被列為首要因素、 蘇聯參戰打垮東北的關東軍、美國海上封鎖在 1945 年冬季可能出現飢荒…不一而足, 但李梅火攻成功催毀日本都市的產業與大量的殺傷,也絕對是日本投降的關鍵之一。
現代的精準轟炸
在本書的最後,故事中的我們來到了現代。
隨著二戰後持續進步的電子科技,運算能力已非當年純類比的諾頓瞄準器可比,
加之衛星定位與轟炸機的進步,成書時的精準轟炸已經可以做到極度精準。
從近期幾次的戰爭來看,最先進的轟炸是 literally 百萬軍中取敵人首級如同探囊取物,
可以精準到門牌號碼的某一個房間,牆上兩個彈孔一進一出,隔壁間卻毫髮無損,
猶如上帝視角般從棋盤上取子。
我稍微查了一下,漢賽爾做古於 1988 年,李梅則是 1990 年,兩人都未能活著見證 1991
年的美軍精確制導大顯神威的沙漠風暴行動。
在這個時代,精準轟炸不再是紙上談兵,視覺接觸反而是最安全的:
如果你看得到 B2,那麼你不是它的目標。
在我寫文的同時,隱形的 B2 轟炸機可能正準備投放一顆炸彈把我的房間炸翻
(當然是不可能我什麼咖),我不會收到一絲警告就會灰飛煙滅,
而整個城市乃至整個國家的人不會有一點知覺。
作者認為這是精準轟炸的最終勝利。
但,是嗎?
精準轟炸可以實現嗎?
確實現在社會其實有很多的關鍵節點,在供應鏈戰爭
中,平凡的鹽會進入氯鹼業,在電解工廠裡面生產氯,工廠裡一個電解池的用電可以超過一座中型城市,
讓關燈一小時省下的電像是個玩笑。
氯一大部分會轉化為消毒水以及其他工業產品、藥物原料,把這個工廠炸掉,
一個星期之後英國就得實施供水配給。
現代社會遠較二戰時期複雜,高度爆炸的人口讓社會的關鍵節點更多,
飲食、供水、供電、物流,隨意抽掉一項都足以讓現代社會癱瘓。
但同時有兩項變數:
第一是社會的韌性也在上升,為了維持社會運作並應對可能出現的天然災害,
在各種物質上都有冗餘,也不像二戰一樣能找到軸承這樣單一關鍵節點。
在組織的設計上,也能如伊朗般建立一個足夠分散式的組織,即使高層大抵全滅,組織依然正常運作。
第二是反擊的成本也在下降,受惠於摩爾定律這幾年的長足進步,全球化的工業生產,
很多大量生產民用零件可以拉來軍用,這讓阻絕反擊能力幾不可能作到。
最近的荷莫茲海峽封鎖戰就為我們示範,廉價無人機這樣低成本的反擊方式,
即便擁有完整情報與最先進的戰鬥機,美軍至今仍然無法取得完全的制空權,
無法防範在海灣國家的基地受到打擊,伊朗也仍然正常運作,
核計劃的高濃度濃縮鈾也還在伊朗境內無法取出。
不是說美軍做不到,確實美軍可以做到完全癱瘓伊朗的社會,打掉關鍵的供水、工業生產、物流基礎建設……。
問題是回到精準轟炸這個命題上來看,如果做到了這個程度,那麼這還算是破壞敵人的關鍵後勤,從而以最小的代價結束戰爭嗎?
如果炸掉英國的電解工廠,讓全英國進入供水配給,飲水衛生相關的罹病率與死亡率開始攀升,這樣人道嗎?
如果炸掉烏克蘭的幾個發電廠與變電所,讓全國在冬季無法供暖,以致有人凍傷凍死,這樣人道嗎?
如果炸掉伊朗關健的大橋與鐵路,讓伊朗全國物流停擺,以致地區出現糧食搶購,出現營養不良與飢荒,這樣人道嗎?
如果整個社會都綁在一台車上支持衝突,那麼要讓社會停下來,就非得做到讓社會癱瘓的程度, 而在現代社會,社會癱瘓本身就是致命的,與轟炸精準與否無關。
從這個角度來看,也許精準轟炸的理想不僅尚未實現,也難以實現。
只要開戰,雙方螺旋上升的民意,就如同膽小鬼遊戲中對衝的車輛,不會只因為撞飛一個後照鏡而停止。
結束戰爭的最小代價,只能是完全不發動戰爭並依賴談判來達成目標。
與此同時還要提防在暗處伺機而動的野心者、雙方難以捉摸的民意、有心操弄介入的外國勢力,
誤判人民的戰鬥意志,妄想透過 最後一場戰爭 與精準打擊來讓對方臣服。
而這,或許才是遠比精準轟炸難上百倍的難題。